境中毫不突兀,不经人刻意引导甚至不大会注意得到。
许明昱带着余白从咨询台旁拾阶而上,才明白“许总”这个称呼的由来。
二楼便是办公空间,厚厚的静音地毯上两排开放式工位坐满了人,顾及客户们信息的私密性,又从中分出一条过道直通向尽头的独立咨询室与老板办公室。
余白从忙得热火朝天的员工中间穿过,不时瞥见电脑屏幕上闪过一幅又一幅古今中外的画作,而底下标注的价格,是他多年来即使两点一线,物欲低到地心也攒不出来的高度,顿时生出满心格格不入的局促来。
“坐。”许明昱推开办公室的门,招呼道。
余白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,随即门再次打开,方才咨询台后的女孩端着一杯水飘了进来,放在余白面前,又把许明昱杯子添满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许明昱对此习以为常,连个正眼都没分给她,自顾自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沓资料,又恢复了以往亲切的语调:“这几家装修公司我都大致了解过,业务能力不错,哥你挑两家价格合适的,等会儿我陪你过去。”
余白觉得整个人快要陷进屁股底下的软垫里,连脊梁骨都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,他不自在地挺直脊背,清了清嗓子,接过宣传册翻开。
“淇姐走之前大概跟我讲过想要哪种风格。”许明昱从手机里翻出几张图给他,余白匆匆扫过,基本都是工业风,走简洁大气的路线,确实是蒋乐淇会喜欢的,“安姐那边怎么说?”
余白抽出两张宣传单,像逃离什么似的,起身道:“先去看看这两家,看完晚上我给她打电话再问问。”
余白长到二十八岁,住过旅馆、租过房子,连普通的住宅装修都没有接触过,更别提店铺了。
他从接到昨天徐安的消息,到真正踏进s市,一直受情绪所扰,压根没想起来需要提前了解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,以至于两人到达目的地,余白迎着销售殷情期盼的目光,竟不知从何讲起。
许明昱察觉异样,没拆穿他的窘迫,自然而然地替他介绍起了店铺情况。
可许明昱只是来帮忙的,余白再挫败总归不能把事情全推给他,于是只能留心听着,学着他的话,试图用在与接下来几家公司的沟通上。
等到回酒店时,余白觉得这一下午已经把半个月的话都说完了。
许明昱道:“上去吧,给你订了餐,今晚先好好休息。”
余白开车门的手停了一瞬,道:“谢谢。”
许明昱转头回了画廊,他没管办公桌上待审批的材料与邮箱未读红点,先端起水杯,前台姑娘早早下班,而桌上的水也已经凉透,许明昱面无表情全灌下了肚。
缓过精神,他掏出手机点开与谭松江的会话框。
此人每日争分夺秒地跟各种女孩聊天,因而收藏了一大堆猫猫狗狗可爱表情图,且极其丧心病狂地企图用以荼毒许明昱的视听,虽通常只会被无视,但依旧乐此不疲。
许明昱挑了张不那么粉红的收藏下来,给余白发了条消息:“刚刚忘记跟你说了,安姐她们还有点手续没办完,明天我带你去吧。”
后面跟着他刚存的,金毛小狗怼脸照。
聊天框上方“对方正在输入”几个字反复出现又消失,好半天余白才回复:“好,麻烦了。”
许明昱啧了一声,把手机扔在了桌上——余白不是自愿来的,而且非常想要离开。
若不是他想办法搭上一家杂志社的关系,以他们看上了“创伤”那组照片为由,把蒋乐淇支了出去,又恰好撞上徐安的母亲出事,余白肯定不会出现在这里,这是许明昱在t市待了半个月得出的结论。
虽然清楚余白此刻的疏离来自他对s市的抵触,也预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反应,但许明昱心里难免失望。
许明昱仰头重重倒进沙发椅里,自己也分不清是舒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。
然而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,余白最终还是踏出了这一步,那么剩下九十九步,许明昱或推或拽,都决定同他走下去,且势在必得。
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,冬日的雨下一场便冷一场,元旦无声无息走远,年关即将随新一轮寒流到来,许明昱被定格的少年时期也即将被这场春日前的冬雨洗净,与时间重逢,汩汩流动。

